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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都市风景——论亦舒与琼瑶言情小说之差别

          
现代都市风景——论亦舒与琼瑶言情小说之差别





当代中国大陆最早的读书热潮,大约就应该算是在八十年代初期流行的港台言情武侠小说,后者自有金庸古龙称雄,而前者,虽然知名者甚众,但真正值得进行理论探讨的,大约也只有亦舒琼瑶少数几位。以至于出现了这样的提法“香港有亦舒,台湾有琼瑶”,使对这两位女性作家的比较,成为一件趣事。

首先亦舒与琼瑶的创作中有一定相同之处。除了同样以爱情为主要题材外,她们又都是作品多产的畅销书作家,这样众多的作品便难免出现重复、雷同现象,即她们的作品已经各自形成一定的模式。

比如,作为通俗小说,为了增加可读性,亦舒在作品中虽然很少作肖像描写,但字里行间显示出主人公也大多是俊男美女,而且有时为了向通俗小说的传统靠拢,亦舒也会强设一些巧合、偶遇,如《我的前半生》中结尾,子君最终在事业和婚姻上都找到了完满的归宿,这个结局未免显得过于理想化,至少翟君的出现显得有点离奇、突兀(在渡假时偶遇,条件奇佳,独身,而且喜欢子君)。

这种对通俗传统的认同虽然可以满足一般读者对“大团圆结局”的渴望,但显然会使作品的现实深度遭到一定程度的损害。至于琼瑶,已经有许多人专门对这一点进行过论述,这里就不再重复。

对于琼瑶的研究在大陆已经不少,今天我论述的重点,是试图以之为参照对象,探究一下亦舒小说创作的独特风格。

(一)两者适应的时代背景与读者层次不同

香港文学界认为大陆的流行节奏一般比港台要晚一二十年,当大陆处于“琼瑶热”之时,香港早已在提亦舒了。这种说法是客观的,这种现象,与这两位作家各自适应一定的时代背景有关。

在不同的经济环境下,读者会产生不同的接受倾向。

就琼瑶和亦舒来说,传统文化环境中,一般人缺乏在现实生活中过多抉择的余地,日常经验平淡乏味,琼瑶的理想主义情爱模式在这时完成了普通人织梦的愿望,因而大受人们欢迎;而亦舒却只有在商业经济开始发达,普通人,尤其是女性,开始追求精神独立并充分接触纷繁的社会环境,开始产生种种困扰之感的时候,才会被人所理解。

同时,我们也可以从当下读者群的结构中推测出这种阅读趋势:

琼瑶的读者大多是一些年轻的女性,其作品尤其受校园中的女学生和家庭主妇青睐。因为长期以来,中国传统女性在生活中的位置大多是处于从属地位,缺乏经济独立的能力。“家庭”,当然也包括组成家庭的前提“爱情”在她们心目中便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许多女性一生的“事业”都是在一个狭小的家庭圈子中进行的。因而,琼瑶以“爱情、家庭”为重心为传统女性编写的神话便成为她们移情的最好载体,在其中,她们既可以找到一定的与自己生活理想的相通之处,又能体验现实生活中感受不到的浪漫快感。这样琼瑶的作品便成为八十年代中国大多数女性寄托日常情感,进行精神漫游的媒介,受到她们的广泛欢迎。

而时至九十年代,商品经济的新型社会中,人们的“个性”渐渐得到发挥,许多女性更在传统的家庭之外看到了自己可以发展的更大空间,家庭开始成为她们生活的一个部分而不是“全部”,而“爱情”的神奇与浪漫在成熟女性心目中的地位也不再高于生命、自由甚至事业。此时琼瑶式的“缠绵痴狂”在她们的眼中便显得有些矫情。都市中现实的新一代读者期待的不再是琼瑶式的“唯爱情”小说,而是更加贴近她们心态、更加贴近现实的作品与作家。

而亦舒的作品,“既真实传神,变幻多姿,更充满着现代精神和城市味道。”从而使这群“白领新生代”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二)对“城市”的表现不同

虽然都是生活在现代都市,而且作品也大多是以现代都市为故事发生的背景,但“城市”在亦舒和琼瑶笔下的份量显然不同。

琼瑶的小说往往淡化社会、时代背景,她的主人公很少真正融入现代都市的社会关系网络中,而作者也很少将描写的笔触伸向这个角度。这些人物在思想中较少受商业化社会金钱、名利观的影响,在作品中他们主要的“事业”就是用寻觅爱情、享受爱情并且为爱情而烦恼。相比之下,都市生活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因此,当琼瑶把小说的背景改放到古代社会的时候(如已经被改编成电视剧的《梅花三弄》),读者并未觉得有何变异之处。

亦舒则不同,她的作品有着鲜明的时代印记,而且主要是以香港和欧美的现代大都市作为背景。她的作品虽然也都是在描写爱情故事,但主人公的感情发展与身边的社会关系网络有着重大的联系,而前者往往屈从于后者。可以说,亦舒是在演绎爱情的表面下展示一个冷漠现实的都市社会,展示在这种都市环境中,人的个性、心理所受到的种种压抑与异化。

如《我的前半生》、《没有季节的都会》、《圆舞》、《心扉的信》等作品中对离婚问题及其对儿童妇女生活与精神的巨大影响(安儿与对方女儿的打斗)的描写;《朝花夕拾》中对未来社会中老人孤寂状态与人们之间冷漠关系的预言;《流金岁月》中对商业社会中激烈竞争及复杂人事纠葛的刻划;《喜宝》、《连环》中对贫富差异造成的命运、心理异化的深刻剖析……这些都显示着亦舒对社会弊端揭示的敏锐与尖锐。

尤其是《喜宝》这部作品,可以说是亦舒最出色最有深度的作品之一,是一部探讨人生的佳作。

小说描述了在1978年,出身寒微的21岁剑桥大学高材生姜喜宝偶然结识富家女勖聪慧,受其邀请参加后者与脑科医生宋家明的订婚礼。她的才智、谈吐、美貌同时吸引了勖氏父子,为了读书和生计,她选择了虽已花甲但仍颇具魅力的勖存姿,然后她才发现勖某的财富远远超乎她的想象。

她得到了金钱、珠宝甚至一座苏格兰堡垒,在开始时寂寞的她与勖存姿甚至有很好的精神交流。然而勖存姿强烈的占有欲使喜宝感到失去了自由,倔强的她甚至为此故意与人偷欢,与中规中矩的宋家明调情,当她发现勖存姿掌握她的一切行动后她感到大为愤怒并失去了偷欢的兴致。

终于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位年轻德国物理教授,后者与她相处融洽,使她感到精神放松甚至想离开勖某。得知此事的勖存姿感到了强大的威胁,于是当着喜宝的面开枪射杀了情敌。紧接着她的母亲在再婚不久自杀身亡,至此喜宝万念俱灰,放弃了自己努力多年的大学课程,开始酗酒。

她发现金钱并不能代替感情,勖家的人虽然可以支配许多财富但他们却都不幸福:勖聪慧性格软弱,因得不到喜宝的爱而精神崩溃;宋家明虽有专业但为了欲望也在出卖感情和精力;聪慧与并不爱自己的人结婚后发现真相于是远赴他乡离开亲人;大姐聪憩表面幸福实则在为丈夫的外遇而苦恼,并在做过乳腺癌手术后自杀而死;而勖存姿在遭受一系列家庭变故的打击后终于露出老迈之态,最后病死在床,一个亿万富翁的死,也不过就像一个平凡的老人。26岁的姜喜宝得到大笔的财富,但这些东西此刻对她却并无太大的意义,她已经失去了一切:青春、爱情、生命力。

这篇小说事实上是在探索人生存的意义:金钱、爱情、健康,到底什么才是人生应该追求的东西,怎样才能生活得更加充实快乐?对这些问题,小说最终并未给出答案,主人公最后落入寂寞空虚之中。在几个人物中,似乎聪慧的最终选择是正确的,然而作者对此也并未做出确切的肯定。事实上,关于人生的答案,恐怕没有人能够真正说得清楚,也正是因此,对生存的思考才成为文学的一个永恒的话题。

小说中很多地方描写到喜宝童年生活的困窘,其中充满了对下层人艰难状况的不平与愤懑。如小说中写到喜宝在母亲自杀后的心理独白:

“那么高的楼顶,在异乡,离她出生的地方一万多里,她在那里自杀,上帝,为什么?

我想到幼时,她自公司拾回缚礼物的缎带,如果绉了,用搪瓷漱口杯盛了开水熨平--我们连熨斗都买不起。

我想到幼时开派对,把她的耳环当胸针用,居然赢得无限艳羡眼光。

我想到死活好歹她拖拉我长大,并没有离开我。

我想到父亲过年如何上门来借钱,她如何一个大耳刮把父亲打出去--是我替父亲拾起帽子交在他手中。

我想到如何她在公众假期冒雨去当班,为了争取一点点额外的金钱,以便能够买只洋娃娃给我。

我想到上英文中学的开销,她在亲友之间讨旧书本省钱……我们之间的苦苦挣扎。

所以我在十三岁上头学会叫男生付账,他们愿意,因为我长得漂亮,而且我懂得讨好他们。

……

回忆是片断的,没有太多的感情,我们太狼狈,没有奢侈的时间来培养感情,久而久之,她不是不后悔当初没有把子宫中这组细胞刮干净流产。我成为她的负累。她带回来的男友眼睛盯在我初育的身上,到最后我到英国去了,她也老了。

我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然而她平白浪费了她的美丽,没有人爱她。

我母亲的前夫连打最后一次长途电话询问她的死讯都不肯付钱。

“……”

同时,喜宝锐利的目光将所有人行为下面的自私、虚伪等个人目的揭出:如宋家明初遇她时唯恐后者危及自己地位而对她的防范;勖存姿之所以在她身上投入大量金钱的真实动机等等,在喜宝的眼里,这个社会是冷酷阴暗的。

另外,对于喜宝命运的分析,作者也并未简单地把其悲剧归结到社会制度和贫富差距上。小说讲述了一个剑桥高材生“堕落”的故事,我们发现,她的选择是理智的、自觉的。“如果是在拍电影,我一定是个被逼卖身的苦命女子。在现实中,我是自愿的剑桥大学生,现实里发生的事往往比故事戏剧化得多。”(P55)(这使我想到了苏童的颂莲,然而后者尚无喜宝的清醒与自觉)

喜宝的悲剧并非完全是资本主义制度的悲剧,其中也有喜宝性格的内在因素,正如喜宝说:“我不会怪社会,社会没有对我不起,这是我自己的决定。”而且,只要社会中存在贫富差异,这种悲剧性的人生选择就一定会重演。

事实上,喜宝之所以跟随勖存姿,绝不能解释为简单的“面对金钱的堕落”,做出这个决定很大一个原因是因她对男人的失望,以及独自一人面对生活的彷徨。她觉得即使不跟随勖存姿,自己也并没有更好的选择:“我并不觉得羞愧,事无大小,若非当事人本身,永远没法子明了真相,聪恕无法了解到我的心情。多年来的贫乏爱的贫乏,物质的贫乏,一切一切,积郁到今天,忽然得到一个出口,我不可能顾忌到后果,我一定要做了再说。”喜宝选择的是一种生存的手段,与爱情无关:“爱情是另外一件事。爱情是太奢华的事。”

喜宝在后来的确感到空虚,但即使她不选择勖存姿,她也不见得一定会快乐,这个喜宝是看得很清楚的:“我不介意出卖我的青春。青春不卖也是会过的。”“我已经太满足目前的一切。/我可以正式开始庆祝,因为我不必再看世上各种各样的人奇奇怪怪的脸色,我可以开始痛惜我自己悲惨的命运沦落在一个男人的手中,做他的金屋里的阿娇。/只有不愁衣食的人才有资格用时间来埋怨命运。”(P52)

同时,喜宝对勖存姿的情感也是十分复杂的,她因痛恨自己的命运而痛恨勖存姿,但她也感受到这个老人对她真诚的、心灵上的需要(对于一个孤独的人来说,被人需要无疑是非常可贵的),而且她也依赖着这个男人给她的精神助力。因此,当勖存姿心脏病发作时她惊恐无比,当宋家明询问她是否离开勖存姿时,她茫然地想:“我已经够有钱。要离开他现在我可以马上走。但还有谁会来听我的倾诉?谁有兴趣再读我长信中琐碎的事情?他的确已经年老。但他永远站在我的身后,当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那里。”

“年轻人。/他们的应允如水一般在嘴里流出来,大至婚姻、前途、爱情。小至礼物、信件、电话、约会。说过就忘记,一切都是谎言,谎言叠上谎言,连他们自己的脑袋都天花乱坠起来,像看万花筒一般,转完又转,彩色缤纷的图案,实则不过是小镜子里碎玻璃凑成的图案。我看得太多,听得太多,等得太久。一次一次的失望。/我想起我这二十一年的生命没有一件真事。/只有勖存姿。/不是为了他的钱。在他这次进医院之后,不再是为他的钱。在银行的现款已够我念完剑桥,现在不光是为他的钱,他是世上唯一爱护我的人。/别问我什么是爱,我不知道,勖存姿这样子无限的给予,应是爱的一部分。”

喜宝经常提到她对生活的愿望:“我一直希望得到很多爱。如果没有爱,很多钱也是好的。如果两者都没有,我还有健康。”但是当喜宝看似拥有这些后,(当她跟随勖存姿后,以前认识的所有男人都开始表示爱她),她却并没有感到快乐,为什么呢?也许是因为喜宝在得到的同时也失去了自己的奋斗目标。

当她在困苦之际,她为了前途而拼,包括念书、到处寻找经济保证,以求在社会中继续生存,这时的喜宝充满诱人的生命力。反倒是有了钱,生存可以得到保证之后,她找不出有什么是她应该继续争取的:她曾经希望过普通女人的生活,但德国教授却因此被杀死,其实即使不是这样,她也未必会在一个小家庭中得到满足;至于事业,在喜宝看来不过是求生存的一种手段,当后者得到完全的保证后,前者也就对她不再有吸引力。喜宝再也不能给自己设定一个奋斗目标,这就是她最后空虚的至大原因。

可以看到,亦舒在小说的处理和人物的刻划上并未流于肤浅,而是深入挖掘了深层的社会根源和人物的真实心理,从而使作品拥有了普通通俗小说难以达到的思想深度,使作品成为当代都市人的命运与精神的真实写照。


(三)爱情观上的差异

琼瑶的爱情是唯美的。在爱情中的爱、恋、痴、迷、妒、恨都不掺杂其它社会杂质,即使阻力来自外界,也不能左右主人公的内心选择“爱”是既定便无可更改的,即使这段“爱”最终没有得到幸福完满的结局,也是外界客观强力的压制而绝非是在这客观面前主观情感有了任何变化。在琼瑶的作品中,爱情是生活不可或缺而且也占据着主导地位的一个成分,甚至“生”与“死”这样的人生至要在“爱情”面前也退居其后。琼瑶对“爱情”的讴歌态度是不言而喻的。

而亦舒对“爱情”的态度则是矛盾的。

一方面,她确认世界上有“爱情”的存在,而且它是不拘背景、身份,发诸内心无法设计的一种至纯至美的感情。她曾指出说:“中国人讲究‘恩爱情义’。爱情涉及恩与义,其中责任大于一切。中国人不懂得爱情最美丽之处,是在乎任性,来去自若,不受礼俗常规所拘,拒绝其他因素的影响。”但亦舒心中也感到这种至纯至美的“爱情”很难在现实世界凡俗生活中存在,因而凡是表现这种超凡脱俗的情感的作品,大多带有强烈的传奇色彩,甚至干脆就采用科幻或神话的外壳。

《玫瑰的故事》中,黄玫瑰、傅家明、庄国栋都是甘于为“爱情”付出一切的至情至性之人,但从作品中我们又不难发现这些人物存在的虚幻:黄玫瑰的美丽已近魔幻,而围绕她的几个人物经济背景又都十分优越,不必为温饱而劳碌奔波。与他们相对比,致力于事业的黄振华则被描写成市侩气十足的商人,在作品中被贬为二等。

这部作品中的爱情是不顾一切的:名誉地位(如不惜抛妻弃子的周士辉)、年龄(如傅家敏和罗震中的单恋)、时间(庄国栋虽然在年轻时放弃了玫瑰,但爱情毕竟已经存在,因此他理智中选择的婚姻并未成功,在以后的几十年中,他的感情仍然属于多年前的玫瑰;傅家敏则虽结婚生子,但直到十几年后仍然不能忘情,乃至多年后见到小玫瑰后仍旧如痴如狂)甚至生命(如玫瑰与罹绝症将死的傅家明之间的爱情--这个男人显然是作品中作者最喜爱的一个男性,因此亦舒把“家明”这个她一直喜爱的名字给了他),玫瑰的魔力使每个遇到她的男人神魂颠倒,并投入全身心的恋爱中。

人们很难想象在在现实中找到这样的故事,这是一个典型的爱情传奇。在我的阅读过程中,这部作品是亦舒唯一一部“唯爱情”的小说,而且相信是在她创作早期对现实认识尚不成熟的作品。虽然该作在读者中名气很大(这大半得力于电影的推广),但我认为它绝算不上是亦舒的成功之作。

再如《朝花夕拾》,椎心刺骨的相思根源于男女双方迫于现实的分离,而他们的相识又是在神秘的时空错位之际;《异乡人》则讲述的是与外星来客之间的爱情。

显然,亦舒是有意识地使这种爱情远离尘嚣,因为虽然作为一个女性作家她十分向往理想的爱情,但在理智上她却清醒地知道这种至纯至美的爱情事实上是十分脆弱的:一旦现实内容掺杂其中,它立刻会变了味道甚至土崩瓦解。

如《异乡人》中,原来不顾一切寻找爱人藏身之处的祖斐得知对方是异类并须与之同赴异乡,放弃自己习惯的优裕生活环境时,立即开始犹豫,继而决定放弃。如果不是靳怀刚最终留下,两人的爱情显然会就此终结。

与此相对,亦舒善于描写现代都市中历尽磨难的爱情悲剧。有些作品的结局似乎是完满的,如在《我的前半生》中最后子君再次结婚,但其中显然有着主人公太多的疲惫和无奈以及原来理想婚姻破灭后留下的创伤。事实上,在亦舒的作品中,无所谓幸福的结局,人生本来就是平淡甚至充满失望和遗憾的,婚姻也绝不能给人以完美。

亦舒作品中的主人公,多是“小布尔乔亚型”的知识妇女和职业妇女(甚至多是香港俗称“女强人”型的女性),她们有知识、有能力、能自立自足,(当然作为流行小说,作品中的人物大多美貌非凡,只是主人公绝不会以之为安身立命的资本,甚至主人公并不自觉美貌,如《朝花夕拾》、《我的前半生》中的主角等。)但在感情生活中却往往饱经沧桑,或情感受过挫折,或感到都市优秀男性的匮乏、苦于难觅知音。因而她们总是对男女间的感情有着清醒的认识,对自己的前途有着平和现实的态度,并不奢求完美的爱情与婚姻。

因而,在更多的情况下,亦舒把“爱情”(这里其实称之为“恋爱”更为恰当)看作是都市生活中的游戏,是繁忙的日常生活之外的必要调剂,男女双方都面对着众多的选择并随时改变着自己的选择,及时行乐。在这个世界里,男女双方斤斤计较的不再是爱情中的种种“误会”(这种误会在琼瑶的作品中往往是全文的高潮,可以使琼瑶的主人公伤心欲绝),而是一场对双方未来生活均有价值的“婚姻”,这种“婚姻”不再是纯粹“爱情”的产物而是现实生活挤压下清醒的选择,是一种生活方式。

亦舒在这群矛盾的男女中间观察描写着他们苦闷彷徨的心态和充满无奈的生活状况,作品展现出深邃的现实意味。

亦舒小说的结局很少真正地花好月圆,主人公虽然大多有一个至少表面上看来合理的结局,并非独守空闺,但心灵上的无奈和寂寞则是共同的。这种深深的的寂寞、孤独感,形成了亦舒作品中主人公的共同心理特点。

《她比烟花寂寞》中的姚晶,英年早逝之际,不但社会早已将她遗忘,就连丈夫和女儿也不需要她。她孤独寂寞得连遗产也不知该留给谁,最终只好留给只见过两次面的记者。

《蓝鸟记》中,一位富家太太拥有“珠宝、皮大衣、丈夫、儿子、房子、现款,年年到欧洲度假”,但她却感到心灵极度寂寞与空虚,并因此演出了一场婚姻悲剧。

《喜宝》中的勖存姿虽然事业鼎盛,但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解闷的人,因此他才对足以做他的女儿的喜宝产生了畸形的恋情,因为喜宝的个性、真实甚至嬉笑怒骂、尖酸刻薄都深深吸引着他,当我们看到年近七旬的勖存姿像孩子般地央求喜宝“你说啊,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我们不难看出这个巨富内心的寂寞有多深。而与此相对应,当喜宝承受了勖存姿大笔的遗产时,她便陷与众多觊觎她财产的男人的包围中,然而这却无法解除她心灵的寂寞,她的日常爱好变成了每天像玩扑克牌一样拍打大面额钞票,而且她自己知道:“这算是什么嗜好?我想我已经心理变态。”

--清醒,但无比寂寞,这就是亦舒作品中都市众生的真实状态。


综上可见,亦舒与琼瑶的爱情观及对爱情的表现截然不同。

产生这种截然不同爱情观的原因,我认为主要在于两人的性格以及由此而产生的人生态度大不相同。

虽然她们在爱情生活上都同样遭受过感情的极大挫折和困厄,都有过失败的婚姻,然而,从相似的生活经历中,她们却有不同的人生领悟。

琼瑶曾说过,“人,走入中年,却反而有童年时期的幻想,反正我一直是不很实际的人。”。尽管有过失败的痛苦,但始终没有改变琼瑶对人生的温情、乐观的态度,(这种心态与琼瑶离婚后一直受到平鑫涛的关注显然不无关系),因而,她赞美的是理想化的梦幻般的爱情。而在离婚后保持独身的亦舒,对人生采取的是客观而冷峻的态度。她长期生活在香港社会“小布尔乔亚”--这个阶层有很大程度上支撑着香港的繁荣--的生活圈子之中,对他们的生活方式和心理状态有着切身的体会。亦舒的小说就是要通过这些人的际遇,真实反映现代香港人的道德、婚姻、爱情等观念,表现现代香港人普遍的心态。同时,亦舒爽朗泼辣的性格,又使她在作品中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嬉笑怒骂、尖锐犀利的文风,与她揭露的主题相合,构成了一篇篇读来痛快淋漓的作品。

(四)对婚变和离异的态度截然不同

在琼瑶看来,情爱的理想归宿是家庭;男恩女爱,夫唱妇随是家庭的理想模式;后代和事业对家庭幸福起保证作用。而离异婚变在她看来是不道德不光彩的,所以往往当作偶然的现象来加以描述,当作极端的不幸加以渲染,并且不惜编织假离异和破镜重圆的节目,进行东方式婚姻道德说教。即使写了真的婚姻危机,也要从传统的伦理观念中找出足够的根据。可见她的情爱道德观是守旧性的,有较多的世袭成分。

如上一点分析的那样,亦舒根本不相信自由竞争的社会能培植公道纯真的情爱。故此她视婚姻危机为社会危机的必然并加以揭示。在她的笔下,大多是描写“平和的离婚”、“无怨的分手”。她认为,现代人面对婚姻的失败不必困扰于负疚的感情窠臼,而应以冷静及至庆幸的态度处之,因为物欲横流的社会,“不求永久,只求辉煌”已成为婚姻家庭的基本守则。但同时亦舒也揭示了破碎家庭造成的负面影响老人和孩子的创痛,如《绑票》及《我的前半生》中对单亲家庭中儿童彷徨处境的描写。

(五)艺术表现上的差别

虽然同是言情小说的作家,但亦舒与琼瑶的作品在艺术表现方式上却有极大的差别。简单地说,是“一个传统一个现代,一中一西”。

琼瑶成长于注重国学的台湾,从小喜欢国文课,因此有较深厚的中国文学的底子,她的作品大多采用传统的循徐渐进的叙述线索,语言则典雅、婉约,崇尚诗情画意,甚至人物对白也经常采用书面语,显得不太自然。几乎每部琼瑶的小说都有一首象征主题的诗或词,并使之在作品中反复出现,甚至就以之为作品的名字(如《碧云天》《几度夕阳红》《在水一方》等)。可以说,琼瑶的小说从语言到形式都是纯中国式的,因此,她可以在中国赢得大量的读者与观众。

亦舒的作品则是中西结合,自成一格。倪匡曾说“亦舒自小在香港长大,她的小说,和香港人的脉搏频率相同,是地道的香港文学。她的小说不矫揉造作,有着香港人的性格。”

总体看,亦舒的作品(尤其是长篇小说)与其它流行小说一样,以情节取胜,故事往往跌宕起伏,环环相扣,结局受欧·亨利的影响,常常出乎意料,富有传奇色彩(如《开到荼糜》中人物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及凶杀案式的结局;《蔷薇泡沫》中主人公与王子之间的奇异爱情)。在语言形式上,亦舒小说都是以一、两句话为一个段落:跳跃性大,节奏感强,这各香港惜时如金的紧张生活很吻合。此外,亦舒小说的语言风格也很有特色,泼辣、尖刻、逼真,常以三言两语切中时弊,鞭辟入理。在她的作品中,依稀可以看到她所喜爱的鲁迅的尖锐犀利和张爱玲对待生活的冷静客观及敏捷的语言应对特点。

前面说过,亦舒小说的结局很少真正地花好月圆,主人公的精神生活中往往并不顺利。然而在亦舒的笔下,这些人物虽然在生活中并不得意,但她们却大多能够用一种苦中作乐的姿态对待生活,在与人交往中表现出乐观、幽默,并善于自嘲(如中年离异的子君、身患绝症的香雪海等),使读者在阅读的时候并不觉得压抑而是感到到一种昂扬向上的精神愉悦。

另外需要指出的是,亦舒的长篇比短篇故事性强得多,而且理想主义色彩相对较浓,较具传奇性。而许多短篇则显得色彩黯淡,主人公往往陷于失败、无奈、孤独、寂寞的情绪中,有些作品甚至缺少完整的故事情节,只是人生中的一个片断的记述,但相对来说,这类作品更深刻地体现出作者对社会弊病的敏锐感觉和批判性的揭示。

总之,亦舒的创作与琼瑶相比,具有更强烈的现代都市气息,在她的爱情故事中,反映出商品社会中人们的生活方式与心理、精神的真实状态,堪称是当代都市文学中的一道诱人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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